對於穩定幣經濟及其參與者的隨筆

2025 年已經確立了穩定幣的長遠地位，穩定幣支付網路亦將成為未來十年金融服務企業發展的根基。

隨著年底將至，我反思我們的現況、2025 年的各項經驗與教訓，以及未來的發展方向。以下是我針對穩定幣經濟邁向 2026 年的一些觀察。

首先，幾點說明：

• 特別感謝 Claude 與 Deni 為本文提供編輯與建議
• Squads 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，並非銀行或數位資產託管機構
• 本文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
• 文中所有圖表及圖片均由 Nano Banana 以 Tom Sachs 風格創作（我非常欣賞他的美學風格）。

數據

2025 年，穩定幣市場規模突破 3,000 億美元，年初為 2,050 億美元。不到一年內，市場供應新增近 1,000 億美元。相比之下，2024 年全年供應增加 700 億美元，2023 年則呈現下降。

這些預測反映出機構對穩定幣的高度信心。摩根大通預估未來數年穩定幣市值將達 5,000 億至 7,500 億美元。花旗的基準預測為 2030 年達 1.9 兆美元，渣打銀行則預期 2028 年將達 2 兆美元。穩定幣發行方目前已名列全球美國國債十大持有者之林。

這已不僅僅是加密貨幣的故事，更是貨幣本身的故事。能夠把握這波成長的基礎設施、服務與產品，將成為這十年最有價值的成果。

Synapse 的啟示

這場轉變的部分動力，來自於市場日益認識到穩定幣支付網路建立了全新的信任基礎。不僅僅是成本更低、速度更快，更重要的是，你信任的是數學與程式碼，而非中心化機構的「請相信我」式承諾。

要理解這一點，不妨參考 Synapse 的案例。

Synapse Financial Technologies 曾是 BaaS 領域的典範。獲頂級投資人支持，串連超過 100 家金融科技公司與 FDIC 保險銀行，服務約 1,000 萬終端用戶。理念明確：金融科技公司能取得銀行能力而無需成為銀行，銀行無需自建應用即可拓展管道，使用者則享受現代體驗與傳統保障。

2024 年 4 月，Synapse 申請第 11 章破產保護。超過 10 萬人無法動用自己的資金。法院管理人發現，客戶應得款項與銀行實際持有之間有 6,500 萬至 9,600 萬美元的落差。2024 年 12 月的聽證會上，這位管理人（前 FDIC 主席）甚至將此情形比喻為其父在南斯拉夫解體時失去積蓄的經歷。

問題根源在於中介軟體帳務與對帳失靈。Synapse 負責維護金融科技公司與銀行間的資金歸屬紀錄。系統失效後，真實依據蕩然無存。銀行互相推卸責任，金融科技公司與客戶資金無直接關聯，普通民眾只能眼睜睜看著儲蓄在繁瑣程序中消失。

加密產業同樣發生過災難性事件：FTX、Celsius、Terra/Luna。這些案例皆因中心化託管機構以客戶資產進行高風險操作。失敗的根本原因與 Synapse 如出一轍：系統不透明，等到真相揭露時已經太遲。

傳統金融科技與加密產業的教訓一致：當你無法看清資金流向時，就無法確保其安全。

自我託管與保險課題

自我託管的穩定幣帳戶徹底改變了風險模型，使許多情境下 FDIC 保險不再是必須。

傳統銀行採取部分準備金制度。你存款後，銀行會將大部分資金借出，只保留一部分。你的「餘額」實際上是銀行的承諾。如果大量客戶同時提款或銀行貸款違約，資金可能無法兌付。FDIC 保險正是為了防範這種風險，是對銀行管理失誤的保障。

自我託管穩定幣帳戶則不同。資產存於智慧合約，任何時候都能驗證資金真實存在。這不是欠條，也不是部分準備金索賠，而是真正由用戶掌控的資產。銀行放貸決策不再帶來對手風險。

但常被忽略的是：穩定幣本身存在發行方風險。即使智慧合約內充滿 USDC，若 Circle 遭遇監管危機或儲備擠兌，仍無濟於事。持有 USDT 則等同於押注 Tether 的儲備管理。自我託管消除了中介風險，但發行方風險仍然存在。

不過，發行方風險是可監控的。你可以查核儲備證明，觀察鏈上流動，也能在多家發行方間分散風險。傳統銀行風險則藏於機構黑箱，直到危機爆發才會浮現。

這並不代表自我託管適合每個人。大型機構或許仍需監管框架與保險產品。但在許多情境下，自我託管加上可監控的發行方風險，優於依賴不透明機構與保險兜底。

全球覆蓋與最後一哩

穩定幣帶來傳統金融科技難以企及的全球覆蓋力。

錢包全球通用，智慧合約不受用戶司法轄區限制。穩定幣轉帳天生無國界。無論遠端支付、跨實體資金管理，或與收取穩定幣的供應商結算，基礎設施都能全球即時運作。

傳統國際擴張則需本地銀行、本地執照、本地合規團隊與法律實體。每進入一國幾乎等同於重新創業。這也是多數新型銀行僅限本地，或數年內僅能拓展少數市場。Revolut 近十年仍未實現全球佈局。

穩定幣基礎設施的瓶頸在於最後一哩，也就是法幣出入金。入金、出金仍需本地執照及合作夥伴，這無可避免。

但「解決本地法幣接入」與「重建本地銀行系統」本質不同。最後一哩可模組化，與本地服務商合作法幣兌換，無需重建核心系統。你可用穩定幣網路覆蓋全球，再逐步串接法幣合作夥伴。

傳統金融科技每個市場都需自建完整系統才能上線。原生穩定幣公司則可全球起步，邊走邊解決最後一哩，擴張邏輯迥然不同。

專用鏈之爭

多個資金雄厚團隊正專為穩定幣支付開發新公鏈。他們認為現有鏈以交易優化為主，專用基礎設施能帶來更高吞吐、更低延遲及支付專屬合規工具。

這樣的觀點有其道理。Stripe 與 Paradigm 正開發 Tempo，Circle 則有 Arc。

不過反方意見亦值得關注。

從零打造新 Layer 1，信任也必須從零開始。區塊鏈是信任機器，信任來自長期穩定運作、數十億美元資產安全無漏洞、開發者生態深刻理解邊界案例，以及程式碼通過攻擊考驗。這正是 Lindy 效應於基礎設施領域的體現。

成熟鏈已累積這種信任。Solana 已處理數萬億美元交易，擁有完備工具、錢包、跨鏈橋及整合。以太坊歷史更為悠久。問題在於，現有鏈能力與支付需求的落差，是否大於新鏈需彌補的信任缺口。

還有中立性問題。由大型支付公司控制的鏈，不論如何宣稱「中立」，其架構終究難免反映公司利益。真正中立的公有基礎設施，保障截然不同。

Agentic Finance

談論 Agentic Finance 時，大家常想像代理人全權管理你的財務：做投資決策、組合管理、全方位優化。

但這並非當下的真正機會。

真正的機會在於自動化日常繁瑣的財務作業：發票監控、對帳、支付發起、報銷處理、定期交易等。不是取代人在關鍵決策的判斷，而是自動化那些耗時且造成營運摩擦的細節。

問題在於：代理人要如何真正執行轉帳？

傳統支付網路設計假定持有人憑證發起交易。讓代理人持有銀行憑證既不安全也不合規，容易被濫用或發生錯誤。

這正是穩定幣支付網路與智慧合約的價值所在。代理人無需憑證，而是獲得智慧合約中限定的權限，例如每筆限額、僅限授權地址、特定時間或用途。權限由程式碼強制執行，代理人無法突破，因為權限就是架構。

區塊鏈的信任假設——可驗證、有限、透明——正是軟體自動轉帳所需。傳統系統需信任代理人不犯錯，智慧合約架構則從本質上杜絕違規。

但這不是萬靈丹。如果代理人在權限範圍內犯錯怎麼辦？若代理人核准了完全合規但實為詐欺的發票，責任歸屬？這些問題仍待解決。

不過，以架構強制權限邊界，是區塊鏈原生特性，傳統支付網路難以追趕。Agentic Finance 勢必來臨，而其安全落地的基礎設施正是穩定幣原生。

安全大考

穩定幣熱潮吸引了理念迥異的團隊，必然導致部分團隊與客戶承受代價。

一種模式正在浮現：快速搶市、先上線、日後再解決安全問題。團隊以模糊的「自我託管」定義掩飾實際信任結構，倉促整合、忽略安全與供應商審查，金鑰管理草率，將安全視為成本。

部分原因可以理解，市場變化快速、競爭激烈。多花幾個月強化安全，可能就被對手超前。

但在金融基礎設施領域，這種取捨行不通。

建設銀行或類銀行業務，需要數十年信任累積。即便激進策略能帶來更快增長，也必須嚴謹控管風險。系統必須能承受各種極端情境。

2026 年及以後能脫穎而出的團隊，必然是專業且安全至上的團隊。

隱私課題

我認為，目前加密產業的隱私議題多半只是合規打勾。對交易、DeFi、投機來說，隱私不足並未造成障礙，產業依然以化名地址與公開交易紀錄運作。

但隨著穩定幣基礎設施引入真實企業與生產性經濟活動，情勢將徹底改變。

當企業以穩定幣網路管理資金時，隱私變得至關重要。競爭情報外洩是真正的問題：供應商、客戶、現金流都可能被公開查閱。沒有企業願意讓財務操作攤在競爭對手面前，也沒有 CFO 會將重要資金管理遷移到每筆交易都公開的網路上。

這個問題必須現在解決，否則將成為普及瓶頸。

好消息是，穩定幣的隱私模型無需極端匿名。我們不需要完全匿名，只要「選擇性揭露」。

選擇性揭露，即僅證明必要內容，其他資訊不公開。證明你有足夠資金而不揭露餘額，證明交易合規而不公開對手方，證明身份合規而不需交出所有文件。資金所有者可見全貌，系統能驗證合規，其他人僅能看到被授權的資訊。

相關技術已初步具備。我與多個優秀的隱私基礎設施團隊有過交流。

但這些技術仍屬早期，程式庫龐大、難以審核及形式化驗證，尚未經過大規模實戰考驗。它們需要全然不同的信任與安全假設。加密產業花了多年強化核心協議，積累了經受攻擊與極端情境的信任。強行疊加未經驗證的隱私層，可能動搖這一基礎。

真正的挑戰在於，如何在不明顯犧牲安全性的前提下引入隱私。這可能意味著需在 L1 層更深度嵌入隱私功能，或尋找無需大規模信任新型加密系統的方案。

展望未來

2025 年穩定幣的成長，主要來自現有金融科技業務遷移到更優質的基礎設施：支付、收益、消費、卡片業務。Mercury 的全球化版本、Revolut 的鏈上版本。這些都沒問題，更快、更便宜，還能進入傳統金融科技無法觸及的市場。

但穩定幣支付網路的價值遠超效率提升。你擁有可編程貨幣，連結網際網路資本市場，每天都有新型金融原語誕生。你可以讓代理人在有保障的前提下管理資金，而不僅僅仰賴對其不違規的信任。

這是我們重新審視金融服務本質的契機。

我還沒看到足夠多團隊真正把握這個契機。機會就在眼前，多數業者仍以 2015 年金融科技思維在新賽道奔跑。希望 2026 年能見到改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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