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融業的平庸牢籠

引言

我並非選股專家。我所信奉的，是大量低勝率（≤53%）的下注，但我毫無保留地相信，「長期墮落」將成為未來百年主導的社會經濟主題。

這也是為什麼 40 歲以上的人會建議你提升職場能力、爭取更高薪資，而年輕一代卻對這些建議置若罔聞，反而拼命抓住任何可能帶來巨大成功的機會。

在這樣的群體面前，最容易銷售的就是「希望」。明白這一點後，你就能理解賭場（各種形式，包括 DEX、預測市場等）、交易導師、商業導師、各類課程以及 Substack 的崛起。

局勢設定

人不一定身陷囹圄才會感到被囚禁。有一代人正帶著無形的牢籠生活。

他們知道那種生活存在——有房產、有穩定、有三十年堅持做正確事情後的回報。他們明白有人擁有這一切，但他們根本無法想像自己如何抵達那一步。不是「很難」，而是他們找不到一條現實可行的路徑，能讓自己從現在走到理想終點。

傳統的財富累積路徑已經關閉。不是變難了，而是徹底關閉。當嬰兒潮世代擁有全國約 50% 的財富卻只佔 20% 的人口，而千禧世代人口占比相同卻僅持有約 10% 的財富時，這場遊戲的本質已經暴露——系統已經徹底失靈。

階梯被抽走，並非嬰兒潮世代有意為之，資產價格上漲只是讓原本就擁有資產的人受益。但結果並無二致。

傳統契約的崩塌

過去的隱性契約很簡單：出勤、努力工作、忠誠，就能獲得回報。公司提供退休金，終身雇用制有其意義，你的房子在你睡覺時增值。只要你信任這個體系，一切都會運作。

但這套契約已經終結。

在同一家公司工作 20 年，如今反而成了職涯負擔而非資產。工資僅上漲 8%，但房價翻倍，年輕人的債務還款額增加約 33%。耐心已不再具備數學意義。

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，我曾以為這已經夠糟，但隨著 AI 的出現及其即將帶來的經濟衝擊（即便現有技術也如此），我認為情況只會更加嚴峻。

當體系不再獎勵耐心，人們自然也就不再選擇耐心。

這正是所謂的理性適應。

推力與拉力

這裡有兩股力量同時作用。

拉力

現代社會基本解決了馬斯洛需求層次的基礎問題。食物廉價，基本住所可得。安全、醫療、基礎就業雖非絕對保障，但大多數年輕人不必為生存掙扎。

過去世代因經濟壓力而受限，面臨的是另一種困境。當你為溫飽發愁時，根本無暇思考存在意義。日復一日的辛勞自有其道理，否則就會餓死。你會選擇穩定的工作，保持沉默，不給自己惹麻煩——因為這艘船正維繫你的生存。

但這一代人沒有這種困擾。

生存問題解決後，人類會追求更高層次：歸屬感、自尊與自我實現。他們渴望體驗、渴望意義，渴望人生能前進而非停滯不前。而這些更高需求的傳統實現路徑——購屋、職涯晉升、財務安全——如今卻被堵死了。

我們就像本能地抓撓更高層次需求傷口的猿猴，鮮血直流，卻根本不知該如何改善。

推力（以及為何情勢不斷惡化）

AI 正在取代白領職位，這點眾所皆知。

焦慮早已不是假設。ChatGPT 撰寫的文案比多數初階行銷人員更優，Midjourney 創作的視覺比新手設計師更強，Cursor 與 Claude 撰寫的程式碼可通過審查。除了極度技能不足者外，這已是共識。

每個月都有新基準顯示 AI 在原本需高學歷及多年訓練的任務上已與人類持平甚至超越。

白領，或說有財務企圖心的人，正看著自己的時間表不斷縮短。三年前，「AI 會取代知識型工作者」還只是思想實驗，現在已成規劃前提。大家都在問「何時」，而不是「是否」，且預期只會越來越早。

還有社群媒體，確保你永遠對現況不滿。

演算法優化為向你展示你尚未擁有的下一層級。總是你沒去過的度假地、你買不起的公寓、你之上的生活方式。無論你在階梯哪一級，總有人比你高，演算法總能找到他們。

過去世代只能有限地窺見他人生活。你只會和鄰居、同事、或雜誌上的明星比較。參照組很小。如今參照組無限大。一個 25 歲、年薪 7 萬美元的人會不斷刷到同齡人在峇里島年入 200 萬美元、每天只「工作」4 小時的內容。「足夠」的基線不斷被拉高。

你永遠追不上。無論多大成就，社群媒體總讓你看到自己缺失的部分。你與「理想生活」的差距被演算法永久維持，永無止境。

於是你既有 AI 縮短時間表，又有社群媒體讓你永遠無法滿足。必須「逃離」的壓力日益加劇，愈發迫切。

焦慮無所不在。每個白領都曾自問：「AI 能做我的工作嗎？什麼時候？」而多數人對自己的答案並不滿意。即便認為暫時安全，「暫時」也只會越來越短。

於是有一代人，既承擔不起傳統里程碑，也相信傳統路徑可能在他們抵達前就消失。趁還有資本和機會時出手，是理性的選擇。

為什麼要為一個 10 年後可能不存在的晉升職位苦幹 20 年？

馬斯洛陷阱

當你能生存卻無法前進時，某些東西就會斷裂。你不至於絕望到接受任何條件，卻被真正重要的機會拒於門外。原本用於生存的認知資源，轉而成了挫敗、尋找與探索任何可能帶來出路的方法。

職涯晉升不只是收入，更是意義、身份、工作的價值感。財務安全不只是金錢，更是冒險、旅行、建設、創造的自由。

當這些路徑被封鎖，且實現它們的時間窗口不斷縮短，壓力就必須找到出口。這些「囚徒」需要出路，而且是現在、馬上。

賭場中的能動性

我最早在 L1 Crypto 觀察到這個現象，當時以為只是曇花一現。後來在 NFT、NFT 與永續合約 DEX 間的各種亂象，再到現在的「預測市場超級週期」，我一次又一次見證。

那些無法想像在公司苦熬的人，卻能為學會加密貨幣交易苦熬數月。他們會花大量時間鑽研預測市場，只為理解那套他們堅信被操控的經濟體系。那些認為傳統投資是「內部遊戲」的人，會把房租錢押在 memecoin 上。

為什麼？

因為賭場是他們唯一能感受到主動性的地方。唯一他們的決策有機會真正解鎖下一階段，且能在有限時間內發生的地方。

傳統職涯路徑？你的主管只是因為早進公司就升職，而你所在部門隨時可能被自動化。股市？當然，你可以年化賺 10%，47 年後也許買得起房，前提是你那時還有工作。

但加密貨幣？預測市場？體育博彩？在這裡，你的研究真的有價值。信念會帶來回報。即使只是想像中的優勢，也是你自己的，而不是等別人施捨。你下注，結果由你的判斷直接決定。

賭場優勢確實存在，大多數人會輸。我相信絕大多數人都明白這一點。但他們選擇參與，而不是等待那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未來。那些勸他們「別賭博」的人，往往以為自己有智力優越感，覺得「你們是負期望值」。我的看法是，這些賭徒其實都很清楚現實。

那些說「賭博不好，你應該停止」的人，幾乎都是站在金融上層階級的特權位置。他們看得見出路，看得見路徑，所以才能高談闊論堅持正道的美德。

而對許多被困的人而言，賭博就是他們的救贖，而你卻要他們接受無盡的地獄。這才是他們反抗你的原因，也是你善意建議無人理會的根本。

數據怎麼說？

預測市場：僅 2025 年 11 月，Polymarket 和 Kalshi 的成交量就超過 100 億美元，全年合計接近 400 億美元。2020 年時幾乎為零，成長曲線近乎垂直。

體育博彩：合法體育博彩收入從 2017 年的 2.48 億美元成長至 2024 年的 137 億美元。Z 世代和千禧世代佔 76% 博彩活動。兩代人在線博彩平台的活躍度年增 7%。

TransUnion 報告將這些賭徒稱為「投機者」：城市租屋族、加密應用重度用戶、集中於行動交易平台。被傳統財富累積路徑拒於門外的年輕人，只能在少數市場中尋求非對稱回報。

經濟理論的支持

當你被困住時，風險偏好會改變。

經濟學家稱之為「損失下的凸性效用」：當你已處於虧損時，更傾向用小概率回本來取代確定的中等損失。這也是為什麼在二十一點落後的人會加倍下注，為什麼彩票在貧困社區特別暢銷。

我認為，社群媒體和我們更高層次的需求，讓那些遠低於金融上層的人感覺自己已處於虧損狀態。基線被重新定位。這也是為什麼你會看到有人嚴肅討論 15 萬美元才是貧困線。這一代人不是為了生存而賭博，而是為了真正擁有生活。

當基礎需求被滿足但更高需求被堵死時，金錢不再只是安全感，而是通往體驗、自由、看得見卻遙不可及生活的門票。房子不只是住所，更是扎根、建立社群、成為成年人的能力。旅行不是奢侈，而是讓人生值得的體驗。

對這一代人來說，傳統路徑根本看不到實現這些目標的可能性，「一飛沖天」的期望收益比苦熬更有吸引力。如果你的基線是「永遠原地踏步」，那麼一個被感知的 5% 逃出生天機會，數學上也比 100% 困在原地更值得一試。

這不是金融無知，而是在受限條件下的真實選擇。

memecoin 的 degen、體育博彩玩家、預測市場成癮者、交易導師訂閱者：他們都知道勝率很低，也明白自己有其他選擇。當你的選項是「必然被困」或「可能被困但還有一線希望」，後者永遠會勝出。

長期墮落

那麼，你該買什麼？

如果上述判斷成立，這一代被經濟困住的年輕人將持續透過高波動金融商品尋求主動性，那麼你應該長期布局所有能滿足這類需求的平台。

只要用戶有交易行為，平台就能獲利，無論用戶輸贏。你要找的，是那些不論你賭贏賭輸、預測對錯都能抽取手續費的平台與企業，而這類活動正持續增長。

創業：「逃離朝九晚五」產業鏈規模龐大且持續擴張。課程創作者販售電商教學，教練推廣代理模式，導師分享「我如何月入 10 萬美元」祕笈。「自己創業」已成為社會可接受的彩票，既有生產力，也有主動性，彷彿在建設什麼。絕大多數創業者會失敗這一事實，並未像中獎機率低那樣抑制需求。

預測市場：Polymarket 估值已達 80-100 億美元。相關市場的 TAM 被視為「整個博彩產業」，規模逾萬億美元。即便樂觀預期打九折，仍是龐大市場。

加密基礎設施：託管、交易、質押、借貸。每一波新投機者都需要入場通道。Coinbase、Robinhood 的加密業務、專業交易所，無論市況如何都能從成交量中獲利。

體育博彩營運商：DraftKings、FanDuel 及其基礎設施供應商。合法體育博彩仍在逐州推進，監管門檻真實存在。

社群交易與社群：Discord 伺服器、X/Twitter 帳號、Substack 通訊專為此類用戶服務。注意力在那裡，付費獲取 alpha 的意願也在那裡。

你下注的不是某位投機者的勝利，而是這一現象的持續。是驅使年輕人參與高波動下注的經濟根源不會改變，是從中抽取手續費的平台會隨著用戶群體一同成長，是被金融囚禁的人會一次又一次將希望押在一張又一張彩票上，就像西西弗斯填寫他的第 401 張彩票一樣。

考慮到 AI 加速、房價、財富分配與世代經濟學……這真的是暫時現象嗎？

道德維度

請注意，這一觀點僅為描述，並非規範。

看著一代人靠彩票——即使是「高級彩票」——尋求財務救贖，並非值得慶祝。預測市場和 memecoin 成為唯一主動性出口，本身就是系統失靈的徵兆。賭場贏，多數玩家輸。

但理解發生了什麼，能讓你做出因應、反思並決定是否參與。如果你要參與，必須睜大雙眼，只押注你有優勢的地方。

每個時代的賭場都因絕望而獲利。當今的絕望是真實、可驗證且不斷加深。賭場就是希望販子——Polymarket、Coinbase、DraftKings——他們會持續抽水。

你可以選擇道德批判，也可以選擇長期持有這些平台。這確實是你能逃離的方式之一。或者你選擇成為賭徒，那麼你最好真的非常強。

非常強。因為這不是遊戲，而是你的生活。如果你要用靈魂下注，就必須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勝算。

結論

我留給你一個故事……

我認識一位非常聰明的科技業者，按歷史標準收入極高。上個月他「投資」了 10 萬美元去刷永續合約 DEX 積分。並不是因為他覺得這是一筆好投資。

他原話是：「我還能怎麼辦？存 20 年錢，55 歲買套公寓？」

我知道他正等著下一個 DEX 上線，屆時還會再來一次。

長期墮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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