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AO治理危机：为何你无法用代码消除人性

克里斯托弗·路易斯·图，Venom基金会首席执行官

每十年左右，科技领域都会出现一种特殊的理想主义——相信一种新工具最终能取代人类行为中那些混乱的方面。上世纪90年代，是开放互联网，它将扁平化等级制度，民主化知识；2010年代，是社交媒体，它将赋予民间社会力量，追究权力责任；而在本十年，曾被认为能为数字社区带来透明、公正、不腐败治理的，是去中心化自治组织（DAO）。纸面上，这听起来完美无瑕。但在实践中，它直面一个没有智能合约能突破的人性墙壁。

我在电子设计、卫星通信、医疗生物技术、区块链基础设施等领域建立公司，已有四十年。这段时间足够让我看到许多革命性想法伴随着盛大宣传而到来，最终却悄然归于比其传教士承诺的更为谦逊的现实。DAO也走在同样的轨迹上，我认为是时候坦诚谈谈其中的原因了。

数据显示得很清楚。根据Snapshot Labs的数据，DAO的平均投票率仍然低于20%。即使是像Maker和Uniswap这样的重要协议，在关键提案上的参与率也难以超过10%。一项发表于《金融与数据科学杂志》的同行评审研究，分析了Compound、Uniswap和Ethereum Name Service的治理情况，发现大部分投票权集中在少数几个地址中。康奈尔大学和新加坡国立大学在2025年多次学术场合展示的研究表明，投票最多的前十个百分点控制了典型提案中76.2%的投票权——这种集中程度甚至超过传统公司治理。Chainalysis报告显示，在十个主要的DAO项目中，只有1%的持有人控制了90%的投票权。

这就是现实。一个旨在消除贵族统治的系统，在许多情况下，却以算法效率再现了它。

DAO的信徒会说，这只是早期问题，是青涩的成长阶段，更好的机制设计会解决。流动民主、平方投票、声誉系统、投票托管代币——这些解决方案总是只差一次协议升级。而其中一些确实很聪明。但它们都存在一个根本盲点：假设参与者会遵守规则的精神，而非仅仅遵守字面。四十年来观察市场、董事会和地缘政治让我明白，这个假设充其量是天真。

我想用一个比喻来说明这个问题。我来自瑞士。联合国的宏伟办公楼曾就在我成长的地方附近。几十年来，我与来自那个世界的许多人交往、社交。联合国建立了委员会、规则、惯例——一套旨在确保合作、防止冲突的国际法架构。从纸面上看，这是理想的世界秩序。每个人都应遵守这些规则。直到某个非洲国家入侵另一个国家，开火射击无论是敌人、平民还是蓝盔维和士兵。砰！让开，我有枪。当俄罗斯入侵乌克兰时，联合国召开会议，发表新闻稿，内容像是特权大学生的声明，花费数百万传播理想，宣扬国际法。但绝对的权力就是绝对的。类似地，北约多年来站在麦克风前，却没有一支实质性的军队。特朗普出现，狠狠打了他们一巴掌。权力就是终极的权力，人类总是渴望控制。

DAO在纸面上是理想的。它们公平、透明、决策完美——就像《联合国宪章》是完美的文件，世界贸易组织的规则是合逻辑的。直到有人作弊。中国可以操控WTO，美国可以制裁俄罗斯，DAO中的大户可以操纵投票。这是原始的力量，没有任何治理代币的重新设计能改变根本的激励。

一群人会联合起来，集体投票操控系统，因为为了私利而协调是我们物种最古老的行为之一。机构投资者不会将资金托付给DAO——不是因为它不是最公平的结构，而是因为他们想知道，里面的人是站在他们这边的。你无法违背根深蒂固的人类行为。我们一直在运行这个操作系统很长时间，没有任何加密协议的软件更新能推翻它。

证据不仅仅是理论上的。2022年4月，一名攻击者利用闪电贷借了超过十亿美元的代币，并在一个以太坊区块中夺取了1.82亿美元的Beanstalk金库资产。一切在技术上都是去中心化的，一切都由社区治理，但一切都被盗了。CFTC在2023年对Ooki DAO作出默认判决，认定该DAO是“人”，是未注册的协会——这一裁决实际上让每个代币持有人都承担责任。正如彭博的马特·莱文当时所说，DAO可能是所有世界中最糟糕的：它们的代币与公司股份相似，受证券法约束，但又足够不同，导致持有人承担无限责任。

行业的反应令人深思。2025年中，Solana上最大的去中心化交易聚合器Jupiter暂停了所有DAO治理投票，领导层承认结构未按预期运作。Yuga Labs彻底废弃了ApeCoin DAO结构。主要协议悄然回归由基金会主导的决策或委托给小型委员会。在Arbitrum生态系统中，Offchain Labs的CEO回应社区关于去中心化的抱怨时指出，DAO将去中心化与直接民主混淆了——每个操作事项的直接投票实际上是有害的。

我认识到这种模式，因为我曾经历过类似的更广泛的去中心化论。记得加密圈的人一直在说去中心化会统治世界，让世界变得更美好。银行倒闭，Crypto会取代银行，去中心化会让中间人消失。我总是那个抱怨的老头，说：“闭嘴，孩子，除非有监管，否则不可能实现”，而到那时，这项技术会成为机构级产品——我们会回到原点。事实正是如此。比特币ETF由贝莱德管理，加密托管由富达提供。革命被吸收进了既得利益集团，就像金融革命总是会。

DAO也会走同样的轨迹。去中心化曾经，也仍然有一些真正有限的用例。它有助于平衡局势。但它从未，也永远不会，统治世界。DAO治理也是如此。在某些场景下，它确实能带来价值——比如开源软件的社区基金，或者围绕特定任务协调小而高度一致的团队。怀俄明州的DUNA框架和SEC不断变化的态度表明，监管者正试图适应这一概念，这值得肯定。但将DAO视为一种普遍治理模型——大规模透明民主，取代董事会、管理层和代表制——是一种幻想，一旦遇到资本集中、理性冷漠和人类对控制的渴望，就会崩塌。

在Web3中真正能成功的组织，将趋向于混合模型。他们会利用链上透明度进行财务管理和具体、明确的决策。他们会将运营权限委托给负责任的领导——有真实姓名、能被追责的真正人。保持社区意见的精神，同时避免在每个操作细节上陷入瘫痪。简而言之，它们会非常像传统治理良好的组织，只不过在某些方面使用区块链工具以获得真正的优势。

DAO不是治理的极乐世界，就像联合国不是世界和平的仲裁者一样。两者都是在严格边界内有用的结构，服务于实际目的——但一旦有人拥有足够的权力，决定无视规则，它们就会崩溃。行业应建立适应现实的治理结构，而非理想中的乌托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