OpenAI 正在完成人类商业史上最大的私募融资:超过 1,000 亿美元,估值逼近 8,500 亿;但十年前,它承诺“惠及全人类”的非营利组织目标已远去。
(前情提要:金融时报:辉达将砸300亿美元入股OpenAI,取代去年千亿美元合作案)
(背景补充:亚马逊传将投入百亿美元投资OpenAI,力推自主研发芯片Trainium挑战辉达霸权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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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5年12月11日,一群硅谷顶尖的AI研究者发表了一封公开信。宣布成立一个名叫OpenAI的非营利组织,承诺“以最有可能惠及全人类的方式推进数字智能”。所有研究成果将开源共享。利润不是目标,安全才是。发起人名单上有Sam Altman、Elon Musk、Ilya Sutskever、Greg Brockman,初始承诺资金10亿美元。
十年后的2026年2月,这个组织正在完成人类商业史上最大的一笔私募融资:超过1000亿美元,估值逼近8500亿。
1000亿美元有多大?这个数字比全球超过140个国家的年度GDP还大。它超过了越南、匈牙利、摩洛哥等中型经济体一整年的产出,而这只是一家公司的单轮融资。亚马逊准备投入500亿美元,软银300亿,英伟达300亿,微软跟投,所有参与方预计在2月底完成分配。
这笔融资注定会写入商业史,但OpenAI不再是非营利组织、不再开源核心模型。Open还留在名字里,但它已经从公司里消失很久……本文我们就来聊聊该公司的成长史。
让我们先回到2015年,那一年的AI产业和今天完全不同。谷歌在1月以超过5亿美元收购了DeepMind,外界担心AI的核心技术将被少数科技巨头垄断。Musk和Altman的共同焦虑是:
如果最强大的AI系统只掌握在一家公司手中,对人类来说是危险的。
所以他们选择了非营利结构。OpenAI不会有股东、不追逐利润、不被资本绑架。它的唯一义务是对人类负责。研究成果全部开源,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和改进。
这个选择在当时看起来合理,甚至崇高。但它包含了一个致命的假设:AI研究的成本是可控的。
2015年,训练一个前沿AI模型的成本大约是几十万美元。到2019年GPT-2发布时,成本上升到百万美元级别。2020年GPT-3的训练成本据估计在460万到1200万美元之间。2023年,GPT-4的训练成本突破了1亿美元。
白话来说:每一代模型的训练成本是上一代的3到10倍。非营利组织靠捐款和赞助运作,但AI研究的成本曲线,上升的速度远远超过任何捐款者的意愿和能力。
Musk在2017年就嗅到了问题。他提议让自己担任OpenAI的CEO,或者将OpenAI并入特斯拉。Altman和Brockman拒绝了。
2018年,Musk退出董事会。理由是“避免与特斯拉的AI业务产生利益冲突”,但矛盾的种子从那时就埋下了。
八年后的2024年,Musk对OpenAI和Altman提起诉讼,指控他们“背叛了非营利使命”。OpenAI反诉,指出Musk早在2017年就曾支持成立营利结构。双方的法律战预计在2026年3月开庭。
讽刺的是,两人的争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所在。Musk说Altman背叛了理想。Altman说Musk当年自己就想控制这家公司。而无论哪个版本是真的,结论都一样:一个非营利组织,无法承受AI军备竞赛的成本。
2019年3月,OpenAI做出了成立以来最重大的结构性决定:设立“利润上限”营利子公司。
这个结构的设计是这样的:OpenAI的非营利母公司继续存在,但在它下面成立一个营利实体,允许外部投资者注资并获得回报。但回报有上限,最多是投资金额的100倍。超过上限的利润,全部归非营利母公司所有。
设计者的意图是“两全其美”:既能吸引资本,又能确保使命不被商业利益吞噬。非营利母公司保留最终控制权,营利子公司负责赚钱。看起来很聪明。
但资本一旦进门,就不会只坐在客厅里。
2019年7月,微软成为第一个大型投资者,注入10亿美元。2023年1月,微软的累计投资额达到130亿美元,获得了OpenAI49%的利润分配权。
白话来说:一家非营利组织的子公司,近一半的利润归一家市值3万亿美元的科技公司所有。
Dario Amodei看到了这条路的终点。作为OpenAI的研究副总裁,他主导了GPT-2和GPT-3的开发。但他观察到的趋势让他不安:随着微软话语权的增加,安全研究的优先级正在被压缩。当最大的金主说“快点做出产品”时,安全研究员的话语权就会退到角落。
2021年1月,Amodei带着7名核心研究员离开OpenAI,创办了Anthropic。同一年,OpenAI停止开源核心模型。GPT-3的API可以付费使用,但模型权重不再公开。
“Open”这个字,从技术含义上已经不成立了。
这就是算力暴政的运作方式:你的产品越成功,用户越多,推理成本就越高。你训练下一代模型需要的算力更大,资本需求更高。而每一笔新的资本注入,都意味着非营利使命的等比例稀释。
OpenAI的创始者设计了一个巧妙的结构来保护理想主义。但他们没有预见到的是,AI的成本曲线会以这样的斜率上升,陡峭到任何治理结构都无法对抗。
2023年11月17日周五,下午一点刚过,OpenAI的四名董事会成员投票罢免了CEOSam Altman。
董事会的公开声明只有一句:“Altman在与董事会的沟通中并非始终坦诚,妨碍了董事会履行其职责的能力。”
更深层的原因在事后逐渐浮出水面。夏天里,一名董事会成员发现OpenAI的“创业基金”并非按预定方式运作,调查后发现Altman个人持有这笔基金,在非营利治理结构下,这是一种严重的利益冲突。
此外,两位高管向董事会提供了文件,描述了“有毒氛围”和“无法信任他”。更早之前,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时,董事会成员是从Twitter上才知道这件事的。
但接下来的五天里发生的事情,比罢免本身更能揭示OpenAI到底已经变成了什么。
72小时内:
11月22日,Altman复职。投票罢免他的董事会成员Helen Toner和Tasha McCauley被迫离开。新董事会加入了Bret Taylor(前Salesforce联合CEO)和Larry Summers(前美国财政部长)。
白话来说:非营利董事会做出了一个符合其治理义务的决定:质疑CEO的诚信。但这个决定在5天内被资本和员工的力量彻底推翻。
这就是OpenAI身份危机的缩影。法律上,非营利董事会是最高治理机构,对公共使命负有信托责任。但事实上,微软的130亿美元和700名员工的去留,才是真正的决定性力量。
治理结构设计得再巧妙,当一家“非营利”组织的存亡取决于一家市值3万亿美元的科技公司的态度时,“非营利”就只剩下法律文件上的三个字了。
五天解决了CEO问题。接下来的五年,解决了结构问题。
2025年10月28日,OpenAI完成了最终转型。非营利母公司被重组为“OpenAI Foundation”,营利实体正式命名为OpenAI Group PBC。微软持有27%、基金会26%、员工和其他投资者47%。
而Musk的诉讼未能阻止转型,法官在2025年3月驳回了他的禁令申请。
从2019年的“利润上限”到2025年的“公益公司”,OpenAI用五年完成了从非营利到营利的身份转变,每一步都有精心设计的法律框架来解释合理性,每一步都是“为了筹集AI安全研究所需的资金”。
但每一步,都让“Open”离它的原始含义更远一步。
现在回到2026年2月的这笔融资。1,000亿美元不是成长资金。它是一张求生账单。
OpenAI在2025年的年化营收达到200亿美元,较上一年的60亿美元增长超过两倍。ChatGPT的月活用户突破3亿。按传统软件公司的标准,这是史上最快的收入增长曲线之一。
但OpenAI不是传统软件公司。它的成本结构与软件业完全不同。
2025年,OpenAI在云端运算上的支出超过85亿美元。加上顶尖AI研究员的年薪(超过100万美元)、GPU采购、数据中心建设,全年现金烧掉了约170亿美元。年化营收200亿美元,但依然深陷亏损。
公司自己的财务预测更触目惊心:2026年预计亏损140亿美元。到2029年,累计亏损将达到1150亿美元。最早到2029年底或2030年才能实现现金流平衡。
白话来说:OpenAI需要在接下来的三到四年里持续燃烧上百亿美元的现金,才有机会看到盈利的曙光。而1000亿美元,就是它买来的跑道长度。
这笔融资的投资者结构本身就是一面镜子:
| 投资者 | 预估金额 | 与OpenAI的关系 |
|---|---|---|
| 亚马逊 Amazon | 约500亿 | AWS云端客户 |
| 软银 SoftBank | 约300亿 | 愿景基金 |
| 辉达 Nvidia | 约300亿 | GPU供应商 |
| 微软 Microsoft | 跟投 27%股东 + Azure云端 |
Amazon是OpenAI的云端服务提供商之一。Nvidia是OpenAI最大的GPU供应商。Microsoft既是最大股东,也是Azure云端的提供者。作为此次合作的一部分,OpenAI将扩大使用Amazon的芯片和云端服务。
白话来说:OpenAI最大的几个供应商,同时也是它最大的投资者。它们投入的资金,有相当一部分会以运算费用的形式回流到自己的账上。
这不是阴谋。这是AI产业独特的资本循环结构。Nvidia卖GPU给OpenAI,用利润投资OpenAI,OpenAI再用融到的钱买更多Nvidia的GPU。每一个环节都是合法的商业交易,但组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资本飞轮——镐子制造商同时在资助每一个淘金者。
Altman在最近的访谈中坦言,他对经营上市公司没有任何热情。但他也承认,OpenAI的资本需求已经大到只有公开市场才能满足。公司计划在2026年下半年向SEC提交上市申请,目标在2027年完成IPO,估值可能突破1兆美元。
从2015年的10亿美元捐款承诺,到2027年的1兆美元IPO目标。12年,估值增长了1000倍。
OpenAI的故事,从来不只是一个公司的融资故事。它是一场关于“理想主义能否在资本主义世界中存活”的公开实验。
2015年的假设:AI太重要了,不能被营利动机驱动
2019年的妥协:可以营利,但使命优先,利润有上限
2023年的事实:资本和员工的力量可以在五天内推翻非营利董事会
2025年的结论:转型为公益公司是唯一的出路
2026年的现实:1,000亿美元,由供应商和股东共同买单
官方叙事中,公益公司的结构确保了使命的延续。基金会持有26%股份,有权任命董事会,承诺投入250亿美元用于医疗和AI韧性。安全与安保委员会必须加入两名独立董事,其中一名是安全专家。
但2023年11月的那五天已经证明了一件事:当法律结构和资本力量发生冲突时,法律结构不会赢。
Sam Altman可能不是坏人,Dario Amodei不是叛徒,Elon Musk也不一定是错的。他们都在同一个不可能的方程式里挣扎:如何用数百亿美元来追求一个“惠及全人类”的目标,同时确保这些钱不会把目标本身吞噬掉。
答案就藏在OpenAI的名字里。十年前,它同时包含了方法(Open)和目标(AI)。十年后,目标还在,但方法已经死了。